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竺家荣的博客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

 
 
 

日志

 
 
关于我

著名翻译家

原籍浙江镇海。出生于辽宁鞍山,自幼生长在北京。81年毕业于国际关系学院研究生,专攻日本近现代文学。并取得文学硕士学位。尔后一直在该校任教至今。担任《翻译课》以及《日本文学研究课》等。现为日语学科硕士生导师。曾多次赴日研修。在教学之余,因偶然机遇,开始了翻译,感觉与翻译有些缘分。虽亦艰辛,但乐在其中。代表译作有渡边淳一《失乐园》,三岛由纪夫《丰饶之海——晓寺》,谷崎润一郎《疯癫老人日记》,东山魁夷《京洛四季——美之旅》以及近年的大江健三郎三部随笔,青山七惠的《一个人的好天气》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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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怀友  

2010-03-30 18:50:07|  分类: 偶感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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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已经走了五年了。这五年来,每逢清明,我都会为她点上一炷香,望着袅袅上升的香柱,默默地为她祈祷。

W03年我在日本认识的一个朋友(也是我平生唯一的朋友),比我小十几岁,大连人(出身上海)。

我这个人性格内向,不好交友,所以,从小到大没有什么像样的朋友,也不知朋友为何物。(和姐姐的外向性格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她从小就是孩子王,为朋友可以两肋插刀——为了我倒不一定,和我根本就是两股道上跑的车。)

除了天性外,还有其他种种自设的局限。首先男士不行,因为不好把握距离,万一碰上对方的夫人是个醋坛子,不是自找麻烦吗? 而女士呢,也不好办,太高雅的累得慌,不行;太俗气的烦得慌,也不行;太书呆子了没意思;太爱玩了,又陪不起;太大方了,自己于心不忍;太小气的,自己心里又不平衡;此外,诸如一个单位的不交,从商的不交等等。因此倒也落得清静,除了偶尔应酬一下外,可以有时间干自己想干的事情。美其名曰为“享受孤独。”或“君子之交淡如水”等等。

可是,不知为什么,第一次见到W时,我就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仿佛找了一辈子终于找到了那种感觉她见人总是笑吟吟的,说话细声细气,跟她在一起,就感觉非常的放松。

后来,我几乎每个星期都去找她玩儿。她在日本读了个硕士学位,嫁了个日本人,结婚三年,没有孩子。

她说,从小父母工作忙,都是她来照顾弟弟,吃了很多苦。后来,高中毕业后,工作了一段,对工作不满意,便想来日本闯闯,读个学位。可家里不同意,最后,跟父母借了一笔钱,来了日本。没日没夜地打工上学,苦熬多年终于拿到了硕士学位,并嫁了个日本丈夫。在外人眼里,她终于熬出头了,可以享受幸福生活了。我很为她高兴。

可是,我每次去她家时,总是她一个人,从没见过她丈夫。便忍不住问她,她才告诉我,现在正跟丈夫打离婚,因为过不到一起。我问她为什么跟日本人结婚?她说原来有个男友,可是,她刚到日本不久,男友就和别的女人结婚了,她一气之下,便嫁给了日本人。

我很奇怪,她脾气这么好,怎么还过不到一起呢?她没有多解释,只是说,日本男人性格古怪,受不了。她说现在准备找份工作,离婚后可以养活自己。我问她,为什么不回国?她没有回答。

我们经常一起山南海北地聊天,或者看故事片,或者做中国菜解馋,或者去外面的公园里散步。她很有审美感,衣服穿得非常优雅。喝红酒的杯子是雕花的料器,那淡淡的黄绿色,配上红色的酒,美极了。吃水果,也是根据不同水果搭配各色料器的果盘,实在是美的享受。

她喜欢静静地听我说话,偶尔插一句。很多人交朋友往往喜欢自己侃侃而谈,不关心朋友是不是爱听。我不喜欢总是喋喋不休地说话,无论是自己还是别人。所以,我们两人在一起的时候,谈话总是断断续续的。不想说的时候,便静静地呆着,觉得也很惬意。她曾经对我说:“我觉得你是一个很可交的人。是一个可以交往一生的朋友。”我为她这句话,激动不已。因为,从来没有人这样对我说过。(也许因为我从来没有朋友吧。)朋友如和风,淡淡的轻轻的,它可以抚慰你心灵,可以填补你的空虚。原来这就是我想要的朋友!我终于有了可以交往一生的好朋友了!我为自己感到庆幸。

她喜欢唱歌,有时候约上几个人去唱卡拉OK。她唱得非常好,最喜欢唱的就是《最浪漫的事》。

“背靠着背坐在地毯上
听听音乐聊聊愿望
你希望我越来越温柔
我希望你放我在心上
你说想送我个浪漫的梦想
谢谢我带你找到天堂
哪怕用一辈子才能完成
只要我讲你就记住不忘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
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一路上收藏点点滴滴的欢笑
留到以后坐着摇椅慢慢聊

…………………………。”

 

    她的歌声很甜美,很悠扬,我特别喜欢听,歌词也非常之好。只是这“最浪漫的事”或许对于有些人来说,真的就是“浪漫的梦想”。(这首歌,回国后只要有机会去歌厅,我必然会点这个歌,听别人唱的时候,总是百感交集。)

对于她的乐观心态,对生活的热爱,我都非常欣赏。她经受了那么多的坎坷,依然对生活充满信心,和她在一起,我也受到感染,心情开朗起来。

认识了半年后,一天,我偶然问她:“你是怎么保养的呀?身材这么好。真不愧是上海人。”她听了半晌没有说话。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说出了一句我万万没有想到的话来。“其实,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我去年做了乳腺癌手术,做得不彻底,现在已经转移了。医生说,如果不化疗,最多只有9个月的生命了。如果化疗,最多三年。”

我听了,一下子懵了,就像挨了一闷棍。或者用晴天霹雳来形容也不为过。这怎么可能?我说“你别吓唬我啊。开玩笑吧?”

她说,我也希望这些都不是真的。我还这么年轻,才30出头,真不想死啊。她当时的表情是那么凄凉,那么无助,我真不知说什么才能安慰她。

我问她:你为什么不回国治疗?

她说,回国没有医疗保险,没有钱治疗。而且父母也身体不好,母亲曾经得过乳腺癌,父亲现在已是肝癌晚期了。自己现在的情况是瞒着家里的,怕他们伤心。

她说,幸好那个日本丈夫还算有良心,发话离婚暂时不提,让她先治病。因此,她还有个栖身之地。但是,她很要强,一直自己打工挣钱养活自己。(除了不交房租外)而且家务她都承担下来,说自己不能白住他的房子。

她有苦无人诉说,连个嘘寒问暖的人都没有。我真为她惋惜,觉得这世界太不公了。

记得一次,我们坐在公园的草地上,吃着盒饭,草坪上有很多人在遛狗,还有很多小孩在嬉戏。她轻声地对我说“如果能够永远这么坐着,看着这样的风景,我觉得就是莫大的幸福了。”这句话至今依然不时回响在我的耳边。每当想到她当时凄楚的神情,我都会潸然泪下。

她开始化疗后,头发掉光了,戴上了假发。她丈夫信教,有时候带着她去教堂,我也跟着去过。只要有时间我都尽量陪着她,为她宽心。她经常穿得很庄重的去公司面试,打算找个工作。还兴致勃勃的跟我约定,以后一起开个小小的旅游公司。她在日本接待,我在中国介绍客人等等。我给她介绍了一个日本气功师,她每周去一趟。我还让家里人买了很多电视剧寄来给她看。她每次都说不要花钱,看完后还都还给了我,说她留着也是浪费了。

04年底我回国了。走之前,我跟她说好,你回国的话一定要来北京玩玩。我会陪你去想去的地方玩。她说:我有好多地方没去过呢,一定要去看看。咱们俩一起去。

回国后,她每个星期都给我来电话,聊上一通。她的声音依然是充满了活力,我也渐渐觉得或许会有奇迹出现?

054月份时,她来电话说,医生说,现在所有能够用的药都已经没有效用了。所以,她打算5月份回国,(当时她父亲已经去世了),意思是最后的日子要在家人的身边度过。我说,那你一定要尽快来北京啊。回国后一定跟我联系啊。

可是,她再也没有来电话。

我虽然有她的名片,可是,她日本的家没有人接听。中国的家的电话我又没有,只好等着她跟我联系。我直后悔为什么没有跟她要她大连家里的电话啊。(其实,她给我了,就写在她的名片背面,我是后来才发现的,真是后悔莫及。)我已经估计到她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但还抱着一线希望。也许中医能够挽救她呢?半年后,她的日本教授(我也认识)来北京时,见到我,告诉我说,W已经走了,就在回国后不久。详细情况他也不清楚。……

 

这五年来,我经常跟人谈起她。每逢遇到不顺心的事,我便回想起她的音容笑貌。她是个柔弱而又坚强的人,她热爱生命,直到最后的一刻都没有放弃。她从不悲叹命运,总是坦然面对。

我为失去了此生唯一的挚友而悲伤。短短一年的友情,竟使我不能忘怀。她或许是不幸的,但能活在朋友的心里,也算是一种幸运吧。

她的名片我一直保留至今,也许会一直保留下去。

我感谢她让我体味到真挚的友情,她是上苍赐给我的最好的礼物!我相信她在天之灵能够听到我的心声!

终于有机会将我的怀念写在这里,我觉得可以释然一些了。

有一天,我会去她的墓前为她献上一束花,点燃一炷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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