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竺家荣的博客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

 
 
 

日志

 
 
关于我

著名翻译家

原籍浙江镇海。出生于辽宁鞍山,自幼生长在北京。81年毕业于国际关系学院研究生,专攻日本近现代文学。并取得文学硕士学位。尔后一直在该校任教至今。担任《翻译课》以及《日本文学研究课》等。现为日语学科硕士生导师。曾多次赴日研修。在教学之余,因偶然机遇,开始了翻译,感觉与翻译有些缘分。虽亦艰辛,但乐在其中。代表译作有渡边淳一《失乐园》,三岛由纪夫《丰饶之海——晓寺》,谷崎润一郎《疯癫老人日记》,东山魁夷《京洛四季——美之旅》以及近年的大江健三郎三部随笔,青山七惠的《一个人的好天气》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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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寺(三岛由纪夫)节选4  

2011-01-25 15:40:19|  分类: 我的译作节选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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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菱川仍旧殷勤地照料着本多的旅行起居。诉讼事件有了本多的协助而进展顺利,这多亏本多发现了泰国方面的过失。                  

    以英国法律为依据的泰国民商法第四七三条规定,有关商品的瑕疵,在下述情况下卖方可以不负责任。

    (1)买方在交易时已发现商品的瑕疵。或者除非是疏忽大意,通常情况下能够发现的商品瑕疵。

    (2)交货时瑕疵很明显。或者买方无保留取货者。

    (3)商品在公开拍卖中售出者。

     ——根据本多的调查,泰国方面犯有符合(1)或(2)项条款的过失。如果可以搜集到对泰方不利的证据,对此弱点施以压力的话,也许能迫使对方撤诉。

    五井物产自然很高兴,本多也觉得这个官司已告一段落,就打算请菱川帮忙办理谒见公主的手续。

    尽管如此,本多还是感到很郁闷。

    有生以来本多从未想到会和艺术家打交道,而且确实也没有过这样的交往。尤其没有想到在这遥远的国家,会成天和一位蹩脚的艺术家待在一起。

    更让人心烦的是,菱川对于照料人生地不熟的旅行者,真算得上是无微不至,有求必应,从无厌烦之态。特别是在这个很难敲得开前门的国家,他是个熟谙所有后门的不可多得的导游。就连菱川本人也认为自己这个导游是无可挑剔的。

    本多不知道菱川写过什么作品,只是感觉他的艺术家派头十足。菱川靠导游为生,内心却十分蔑视自己陪同的这些“俗物”们,这一点从菱川的脸上可一目了然。本多也乐得让自己装成菱川心中描绘的那种“俗物”。本多时常对菱川谈起留在日本的妻子和母亲,谈起一直没有孩子的缺憾等等。瞧着菱川一脸同情的样子,本多觉得颇为有趣。

    本多认为,与清显和勋的一生中显现出的未成熟的美相比,艺术和艺术家表露出来的不成熟,并以此作为他们这一职业的本质的不成熟,简直是丑陋不堪的。因为他们要拖拽着这丑陋的东西行走,直到八十岁。拖着的其实是块尿布,却还要向人炫耀。

    最难缠的是这些冒牌艺术家,他们目空一切,却又自惭形秽,身上散发着懒汉特有的臭气。原本是那种靠着仰人鼻息生存的人的怠惰,菱川却装出富于热带情调的奢侈的贵族般的怠惰。在餐厅点菜时,他总要垫上一句“反正由五井物产付帐”,接下来,必定要一瓶昂贵的葡萄酒摆阔。菱川这种做派使本多有些不快,因为本多并不怎么喜欢喝葡萄酒。

    本多打心里不情愿为这号人作辩护。但想到自己的客人身份,出于礼貌,也不好要求另换别人。

“您觉得菱川怎么样啊?”

每当在法庭的接待室或晚餐席上,肥胖的分公司经理这么问他时,本多总是有苦难言地含糊其词:

“哦,还不错,不错。”

    经理也就信以为真,并不去琢磨他的话外之音,弄得本多哭笑不得。

    炎炎烈日被遮挡在密林的上部,地面潮湿的植被眼看着化为了腐殖土,这个国家微妙的人际关系也和这差不了多少。菱川对这种人际关系轻车熟路,能迅速嗅到腐败的气味,就像一只敏捷健壮的绿豆蝇,它兴许还在分公司经理的盘子里舔过残羹剩饭呢。这就是他赖以谋生的本事。

   

    “早上好。”

    话筒里出来菱川熟悉的声音,每天早上他都会打电话来叫醒本多。

    “打扰您休息了吧?太对不起了。宫里那些管事的可以让人家没完没了地等下去,可是对谒见者却严格地限定时间。所以,我今天提前了一点儿,以备万一。您先刮刮胡子

吧,还来得及。您说什么?早饭吗?不了……不了……您不用费心……,我倒是还没吃呢,其实不吃也没关系的。啊?去您的房间里一起吃?这多不好意思啊。真是不好意思啊。不过,既然您这么说了,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马上就去您的房间。是不是过五分钟我再上去?要不然十分钟?幸好您不是女士,我也不用这么多虑吧。”

    菱川只是嘴上客气,其实,他在东方饭店的纯英国式的“豪华”早餐时做陪客,这决不是第一次了。

    不大工夫,身穿整洁的亚麻布白色西装的菱川,呼呼地扇着巴拿马帽,走了进来。一进屋就站到懒懒地旋转的白色大吊扇的下面。穿着睡衣的本多向他问道:

  “有个问题先请教一下,过会儿怕忘了。该怎么称呼公主啊?尤阿·海涅斯(译注:意为尊贵的殿下。)可以吧?”

    “不行的。”菱川干脆地答道。“这位公主是巴塔那迪多殿下的女儿,巴塔那迪多是庶出,所以称号是普拉恩·加欧,用英语称呼是罗亚尔·海涅斯。他女儿的称号是蒙·加欧,英语称呼就是希林·海涅斯。您就说‘Your Serene Highness’就行了。……总而言之,您什么都不用担心,全包在我身上。”

    早晨的暑热肆无忌惮地侵入房间。本多从汗津津的床上下来去洗浴时,皮肤才有了清晨的感觉,对他来说,这真是难得的感官体验。不凭借理智决不接触外界的本多,到了这里,通过皮肤感觉到了一切。自己的皮肤不时被热带植物的浓绿、合欢花的艳红、寺院的金色装饰以及突然袭来的蓝色闪电染上色彩,使本多第一次感觉接触到了某种东西,没有比这种感觉更新奇的了。温暖的骤雨、温乎的水浴。外界是色彩丰富的流体,自己就像整天浸泡在流体的浴池里。这是在日本时的本多无论如何也想像不到的。

    等候早餐时,菱川在房间里像洋人似地来回度着步,擦得锃亮的黑皮鞋帮映出了地毯的图案。他看见墙上挂的庸俗风景画,轻蔑地哼了一声,摆出一副自命不凡的架势。“这家伙演艺术家,我演俗物。”对于这出戏里自己扮演的角色,本多开始感到厌倦了。

    这时,菱川突然转身九十度,从兜里拿出一个紫天鹅绒小盒,递给本多。

   “可别把这个忘了。请先生当面献给公主。”

   “这个,是什么?”

   “是贡品呀。泰国王室从来不接见空手而来的客人。”

    打开小盒一看,是一枚漂亮的珍珠戒指。

   “说的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带礼物啊。真叫你费心了。多少钱买的呀?”

   “哪里……不用您付钱。是我让五井物产为先生买的。大概是经理从日本人那儿便宜买来的吧。您不必介意。”

    本多立刻明白不该在这里问价钱。不该为了私用给五井物产添麻烦,回头得把钱付给经理。想必菱川多报了价钱,也只好装糊涂,按他说的价格去付账了。

    “那我就承蒙你的厚意了。”本多站起身来,把小盒装进上衣口袋里,随口问道:“那么,公主叫什么名字呢?”

    “叫姜特帕拉公主。据说原来是巴塔那迪多殿下死去的未婚妻的名字,殿下用它作为自己小女儿的名字。姜特帕拉是‘月光’的意思,谁知道却和英语的‘lunatic’ (即:疯子)的发音差不多。”

    菱川不无得意地说。

 

                                       三

 

    去蔷薇宫的路上,本多从车窗看见外面有一些穿着土黄色制服的少年列队行进着,据说那是模仿希特勒青年团的军事训练。菱川絮絮叨叨地告诉他说,现在很少听得到美国的爵士乐了,可能是銮披汶总理的国粹主义运动奏效了吧。

    但是,据本多所知,这种变化在日本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就像酒慢慢变成醋,牛奶慢慢变成酸乳酪一样,一些东西放久了就达到了饱和,因各种自然的力量而逐渐变质。长期以来,人们生活在过剩的自由与肉欲带来了恐惧和忧虑之中。第一次未靠酒精入睡,清晨醒来会倍觉清爽。他们发现自己所需要的仅仅是水时,而感到无比自豪。……这种新的快乐开始侵入了人们的生活。这些东西将把人们引向何方,本多心知肚明。这是由勋的死而产生的确信。因为纯粹的事物往往会诱发邪恶的东西。

    “最最遥远的南方。最最炎热的地方。……南国的蔷薇之光里……”

    本多耳边忽然响起了,勋赴死的三天前,喝醉后的呓语。从那以后八年过去了,现在自己为了与勋再度相见,正在赶往蔷薇宫。

    他的心情兴奋得如同久旱盼甘雨的土地。

    对于本多而言,与自己的这种感情的际遇即是与自己本质的际遇。年轻时的本多总是把不安、悲哀或理智的明晰当作自己的本质,其实它们都不是自己真正的本质。勋切腹自杀的消息传来时,自己并没有刺痛心肺的感觉,只有某种徒劳的钝重感瞬间压上了心头。随着时间的推移,又变成了期待与勋重逢的喜悦。本多那时就意识到自己丧失了人的情感。既然自己能够免受人人难以逃避的爱别离苦,或许自己的本质属于人世之外的超凡脱俗的喜悦吧。

    “最最遥远的南方。最最炎热的地方。……南国的蔷薇之光里……”

    ……汽车隔着一片草坪,停在了一个幽雅的大门前面。菱川先一步下车,跟卫兵说了句泰语,并递上了名片。

    本多从车里看见龟甲和箭羽花纹装饰的铁格子围墙里面,平整的草坪静静地吸收着强烈的阳光,几株开着黄花和白花灌木,将它们浑圆的影子投在草坪上。

    菱川领着本多走进了大门。

    若说它是宫殿则略嫌小了些。这是一座石板屋顶的小巧玲珑的二层建筑,外墙涂成了干枯的黄玫瑰色。除了宫殿旁的大合欢树投下几团浓黑的影子外,满墙的土黄色忧郁地抚慰着炎炎的烈日。

    沿着草坪间的弯曲甬路走近大门时,没见到一个人影。本多感到自己的脚趾就像潜行于密林中的猛兽的利爪,正咬牙切齿、垂涎欲滴地走向那形而上的喜悦。不错,他只是为这喜悦才生到世上来的。

    蔷薇宫本身就仿佛被封闭在自己小巧而固执的梦中一样,既无翼楼也无延展建筑,其小盒子式的结构更加强了这种印象。一楼全都被法式窗户环绕着,几乎找不见入口。蔷薇木雕的裙板上部,纵向排列着黄、蓝、藏青色的龟纹玻璃,其间点缀着几个近东式样的五瓣蔷薇形紫色玻璃小窗。面向庭院的法式窗户全都半开着。

    二楼的百合花裙板上,犹如三尊佛像似的正中凸起的三扇窗户全敞开着,窗户两旁雕刻着蔷薇花。

    位于三级台阶上的正门也是同一种式样的法式窗户。菱川按门铃时,本多急不可耐地从紫色玻璃窗向里面窥视,只看见了一片海底般的绛紫色。

    ——法式窗户打开了,出现了一位老妇人。本多和菱川摘下帽子向她致意。老妇人一头白发,低鼻梁,褐色的脸上浮现出泰国人特有的和蔼微笑。不过,这微笑只是出于礼貌,并没有别的意思。

    菱川用泰语和老妇人寒暄了几句。看起来今天的谒见并没有出现什么障碍。

    虽然玄关里面也摆放了四、五把椅子,但还算不上前厅。菱川递给老妇人一个小包,老妇人合掌收下。然后,她推开正中的一扇门,将二人一直领进了宽敞的谒见厅。

    上午天气很热,所以谒见厅里的带着霉味儿的凉气使人感到很舒服。老妇人请他们坐在金色和朱红色的狮子腿造型的中式椅子上。

    趁着等候公主的工夫,本多细细地观察了宫殿的内部。宫殿里非常安静,除了苍蝇的嗡嗡声外,听不到其他声音。

    谒见厅并不是紧临窗户,中间隔着一圈支撑着二楼加层的拱形拄廊。只有正中的玉座前面,从拱顶垂下厚重的帷幔。玉座上面的二楼加层正面,悬挂着朱拉隆功大帝的画像。柱廊的科林斯式柱子都涂成藏蓝色,竖沟里用金泥填充。柱头装饰是用近东式的金色蔷薇代替了莨苕叶。

    整个宫殿到处都执拗地重复着蔷薇花纹的装饰。白边金漆的二楼加层的栏杆上,雕满了镂空的金色蔷薇。从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的枝形大吊灯,镶着金色和白色的蔷薇花边。低头看脚下,也铺满了蔷薇图案的绯红色地毯。

    只有宛如一对新月相拥的摆放在玉座两侧的一对大象牙是泰国的传统装饰。这对象牙擦得非常光亮,在光线黯淡的玉座前泛着发黄的白光。

    进里面来才知道,只有正面和前院是法式窗户。隔着柱廊可以看见朝向后院的窗户。有敞开的玻璃窗可知,那些窗户都齐胸高,微风就是从那些朝北的窗户里吹进来的。

    本多朝那边看的时候,一个黑影突然飞到了窗户上,吓了他一跳,原来是一只绿孔雀。孔雀落在窗框上,灵活地伸缩着金绿交映的脖颈。它的羽冠构成了一幅剪影,犹如一把精致的小扇子,展开在它那高傲的颅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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