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竺家荣的博客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

 
 
 

日志

 
 
关于我

著名翻译家

原籍浙江镇海。出生于辽宁鞍山,自幼生长在北京。81年毕业于国际关系学院研究生,专攻日本近现代文学。并取得文学硕士学位。尔后一直在该校任教至今。担任《翻译课》以及《日本文学研究课》等。现为日语学科硕士生导师。曾多次赴日研修。在教学之余,因偶然机遇,开始了翻译,感觉与翻译有些缘分。虽亦艰辛,但乐在其中。代表译作有渡边淳一《失乐园》,三岛由纪夫《丰饶之海——晓寺》,谷崎润一郎《疯癫老人日记》,东山魁夷《京洛四季——美之旅》以及近年的大江健三郎三部随笔,青山七惠的《一个人的好天气》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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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罗兰 4  

2013-09-09 10:34:28|  分类: 我的译作节选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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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蓝子,最单纯最低俗的词语,在某些时候也会成为最高雅的词语的。但是大家怕一不留神会堕落到低俗去,而且绝对不想成为低俗的人。所以,原本一句话就可以说明白的事,却用包裹了好多层可有可无的词语,让别人看不到里面的东西,这样修饰一番之后,才扔给对方,说‘请看吧,这是我的想法’。于是,接到这个包了层层装饰语言的沉甸甸包裹的对方,费了好大的劲,一层层剥开包裹的词语,终于见到了最重要的那句话的时候,扔给他这句话的人早已离开了。因为没有人愿意一直待在那里。”

雷米仰靠在沙发背上,双手枕在脑袋底下,把腿伸到茶几上面。雷米虽然很怕冷,却喜欢光脚,她的脚背很低,很干燥,指甲剪得秃秃的。我也学着她的姿势,把腿伸到茶几上面。雷米噗噗地深深的呼吸着。

“在这个世上人们说出的话,差不多都是这样的。大家写的东西,说的话,就连图书馆里摆的书也是一样……。我特别讨厌这样。可是不这样的话,人们之间就很难和睦相处,这也是事实,所以我也像大家那样做。蓝子,你对这事怎么看?”

雷米就是这样,经常一本正经地提出这种对于一个中学生来说很有难度的问题。

雷米总是希望得到对方认真的回答,而非打马虎眼或开玩笑。因此只要我回答得不痛快或太简单的话,她的脸色就会骤然一变。那天也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连那之前雷米说的是什么意思也不明白,脑子顿时混乱起来,只回答“我也说不好”,结果,雷米露出非常失望的神色,那表情似乎在说:“你这么不爱动脑子,太叫我失望了。”

无论和同学比起来,我多么老成,和大人们交流多么自如,毕竟还是个不知道多少词汇的十五岁的孩子,所以,很不愿意看到雷米这个大人对我露出那样的表情。对于雷米这一点,我总是有些发憷。

望着雷米站起来去露台抽烟的背影,我把腿放下来,抽了张纸巾擦干净刚才搁过四只脚的茶几,一个人把盘子里的曲奇都吃了。

 

最近,雷米总是穿着厚厚的抓绒派克外衣和运动裤。头发也不修剪,任凭其自由生长。以前她就是这样,从来不像妈妈那样仔细化妆。深灰色的抓绒外套,走近一看,已经起了好多白色的毛球,运动裤也多处磨得很薄,亮光光的。就这身打扮,她依然若无其事的去图书馆或超市。

爸爸妈妈照例每周末请朋友们来家里吃饭。几乎每次雷米和我都同桌作陪。雷米仍旧穿着那那身派克外衣和运动裤,妈妈生气的说:“我的衣服可以借你穿,你能不能穿得像样一点。”雷米却不以为然。“不过,她能参加就行。多见人,多说话,就是最好的治疗。”妈妈背着雷米对我这么说。

雷米总是一个人在一边嘿嘿的笑,并不融入来我家做客的人们中去。有时妈妈怕她孤单,特意过去跟她说话,她却突然一扭脸去露台抽烟。虽然看起来我行我素,行为古怪,但在我的眼里,雷米比在座的任何一个人都正常。我和雷米在一起的时间很多,所以很了解她。她看似不修边幅也好,不加入谈话也好,都是为了能够吸引一点别人的注意。因为雷米只有通过这个方式才能与大家共处。

十五岁的我在客人们眼里,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小姑娘了,没有必要再装乖乖女,坐在桌角嘿嘿傻笑了,所以,吃饭的时候,我都会和坐在我旁边的大姐姐大哥哥很自然的聊天。爸妈请来的客人们都穿着时尚,充满活力,有着迷人的魅力。我喜欢和他们这样的人聊天,不过只要雷米凑过来,对我说“去那边待一会儿吧。”我却做不到像小时候那样断然拒绝。

“你怎么对人家那么不客气啊?那个人想和雷米交朋友的。”

有一次,我在露台这样责备雷米。

那天爸爸公司的同事来做客,其中有一个头发染成漂亮的金黄色、戴着耳钉的男人。他注意到一个人坐在沙发角落的雷米,便率先拿着三明治和红酒杯,给雷米拿过去,跟她攀谈。可是雷米依然沉着脸,不理睬他。那个人很尴尬,面红耳赤的拼命跟她说话,雷米突然丢下一句“我不会喝酒,对不起。”就去了露台。

男人拿着酒杯,呆呆的站在原地。爸爸看不下去,走了过去,在还残留着雷米的臀部印记的沙发上坐下来,跟那个男人说话。刚才雷米说话的声音很大,坐在桌边的我们都吓了一跳,和爸爸站起来同时,妈妈解释说:“抱歉啊,她这人就是这样。”意思是这种事是家常便饭,不用介意,妈妈这么一打圆场,立刻恢复了刚才其乐融融的气氛。

不过,我觉得雷米的做法实在不像话,作为大人是不应该的,所以追到了露台。

“我不客气?”

雷米喷出一口烟,说道。

“嗯。”

“是吗……”

雷米躺在躺椅上,好一会儿没有说话。然后用拿着烟卷的手指,上下撸起左手中指戴的银戒指来。我从客厅拿来雷米平时围的白色毛毯,给她盖上。

“谢谢。”

“雷米,那个人被你吓坏了。那个跟你说话的男人,其实挺和善的……”

我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说道。雷米抬起上半身,伸长脖子往客厅里看。爸爸还坐在那个男人旁边,妈妈一个劲都往那里送烤牛肉和腌咸肉。 

“他不是挺高兴的吗?再说,我不喜欢那种金色头发的人。”

“雷米,如果你不想待在那里,也可以待在自己屋子里。爸爸妈妈又没有让咱们必须陪着客人呀。其实我也不想在那里待着的……”

“你没有必要像我这样的。你表现得很不错啊。很享受的,不是吗?”

 “雷米,你干吗闹别扭?”

“没有闹别扭啊。只不过我和那些人在一起待得时间一长,就会变得精神不正常。但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听着下面那些人折腾,更让人受不了。我讨厌一个人待着。可是,一不小心,就会这样让自己陷入孤独……”

雷米把没抽几口的烟扔进易拉罐里,将毛毯蒙到了头上。我判断不出雷米想一个人待着,还是想和我在一起,犹豫不决的想了片刻。

“外面冷,一起回屋吧。”

我鼓起勇气问道。看到雷米的头在毛毯下面左右摇了摇,我一个人回了客厅。

 

不知是怎么想的,第二天,雷米从便利店买来好多招工杂志,经过非常仔细的比较研究,最后选择了新宿车站周边的交通量调查。

第一天,她疲惫不堪的回来了,嘴里却说“很愉快”,香甜的喝了我做的玛莎拉咖啡[1]。大概是打工地方的要求,雷米穿着跟妈妈借的白衬衫和黑色细腿裤,头发扎成了马尾辫,宛如代官山或表参道的咖啡馆里的女招待。尽管我也说不清这主要是因为妈妈的衣服好看,还是雷米的身材好看。



[1] 原文是Masala Cha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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